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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锋的教与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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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与陈特先生对谈之二:追寻意义  

2014-12-31 17:08:48|  分类: 对话集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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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:今天,我们想讨论生命的意义。让我从大家都熟悉的希腊神话西西弗斯(Sisyphus)的故事谈起。西西弗斯因为背叛宙斯,死后被罚每天要将一块沉重的石 头,从平地搬往山顶。几经艰苦,当石头就快到达山顶时,却会不受控制地滚回平地。受尽折磨的西西弗斯万般无奈,只好重新来过,可是石头仍然会再滚下来。西 西弗斯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推石上山,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而回。这个故事,常常被存在主义用来说明生命的荒谬。为什么荒谬呢? 

陈: 我觉得这个故事首先告诉我们,生命中有许多事,都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。 我们每个人的出生、死亡以至生活中的很多遭遇,都不是我们选择的结果。我们被抛掷到这个世界,然后被迫面对命运的安排。从这个意义来说,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西西弗斯。 

对于生命的偶然性,我很小已有这样的感受。记得读小学的时候,我经常考试考前几名,升中学时也顺利地考取了当地最好的中学。那年我十二岁。有一天,我穿着校 服,背着书包回家,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。但行过街角,却见到小学考第一名的同学正在喂猪。原来他家里太穷,没有机会再读中学。我当时彷如被一盆冷水淋下来,剎那明白到,一个人无论多么出色,也不是想读书便可以读的。我能读上去,只因我比他幸运,生在一个家境好一点的家庭罢了。 

那件事对我 影响很大,现在想起来仍然很清晰。很多人常常以为,人生很多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,其实不然。以行山为例,在途中你将会见到什么风景,不是你未开始行时所能 预见的。人的很多遭遇,其实都是这样。我患癌病的经历,更加深了我的想法。一个人的自然生命,说得悲观点,完全是命运的奴隶,没有甚么值得骄傲,也没有甚么值得自责。 

周: 让我也谈谈我的体会。如果西西弗斯是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生物,不懂得问什么是他生命的意义,那他不断的推石上山,对他并没什么荒谬可言。但西西弗斯不是这 样。他是一个人,他会思想,有自由意识,他一定会问:面对这一重复又重复,永远没有结果的徒劳的推石,到底生活有何价值?这是西西弗斯的问题。 

我认为,西西弗斯可以有两种方式,说服自己这样的生活是有意义的。第一,他可以认为,他的推石上山,其实是为了达到一个高远的目标,例如在山上建立一座神庙。生活的价值,赖于实现一些可见的外在目标。我们的努力,因此不是徒劳的。如果西西弗斯真的这样想,他一定很快便会失望,因为他的目标永远无法实现。如果想深一层,即使石头不再滚下山又如何?他会推完一块,再推另一块。神庙建成又如何呢?他会想建另一座。不断重复的处境,其实没有根本的改变。第二种方式,是相信生活的意义只能内求,不能外求。西西弗斯会告诉自己,推石这过程本身便是有价值的,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。为什么呢?因为价值是他自己赋予的。只 要他令得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自由选择,令得自己相信自己的选择很有价值,意义问题便可解决。这种方式好像很轻易,但西西弗斯其实在自欺。他的生命实际上完全不由自主,他只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虚妄的自由的世界。 

我觉得,西西弗斯的问题,多少也是我们每个人的问题──一旦我们意识到,我们的生活某程度上也是推石上山的过程。 

陈: 我同意你所说,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,都是西西弗斯。稍为想想我们的生活,便会发觉很多时候是不由自主的,而且也在不断的重复又重复。 
因此,如果要谈生命的意义,便必须从人能够自作主宰那一面谈起。这也是为什么存在主义特别强调人的自由意志。其实不仅存在主义,中国古代儒释道三家、基督 教、印度教等,都希望在不能主宰的生活之中寻求主宰。两者的不同,在于存在主义强调生活中没有任何规范和权威,可以限制我们的抉择,而古代哲人则尝试提出 一些客观的标准,让我们看到生活的价值所在。他们虽然观点各异,但却都认同不断追求欲望满足的生活,谈不上是一种自我主宰的生活。 

苏格拉 底强调人要追求智慧。但为什么追逐名利的生活,算不上热爱智慧呢?因为他觉得这条路错了,而有另一条路是正确的。耶稣其实也是一样。耶稣受到撒旦的三个试探,也是荣华富贵、世俗权力等。其实每个人都受到这些试探。耶稣决定不走一般人行的路,而走另一条路,虽然这条路十分艰难,但真正的生命在那里。他选择和上帝合一,和宇宙万物合一。他说人要爱上帝,要爱人如己,因为普通的人都行错了路。 

周: 但苏格拉底及耶稣还是和存在主义有根本的不同。苏格拉底和耶稣对于什么是人最后的归宿,什么是美好的生活,其实是相信有客观答案的。人虽然要自作主宰,但不是说凡个人决定的便有价值。存在主义却根本否认有什么普遍性的标准,最后一切均由人的选择决定。 

陈: 你说得对。存在主义反对有任何普遍性的规范,反对权威主义,而且反得十分彻底,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,没有任何标准的自作主宰的个体。我觉得历史很古怪很有趣。人类最初的历史,是只有群体,没有个体的。然后在公元前的几百年,耶稣、苏格拉底、孔子、释伽牟尼等思想家出来,全都强调个体的重要性,要人透过个体的觉悟、良知或理性能力,找到人生的安顿所在。以基督教为例。基督教最初是从反对犹太教的规范主义里出来的,例如不去圣殿、安息日出来做事,不守各种 犹太教的规矩等。耶稣是十分反传统的。他不听从权威的规范,背着十字架,愿意牺牲一切去选择自己的道路──虽然这条路窄而难走。我觉得耶稣表现了他对自己 的选择的坚持。但到了中世纪,基督教却变得教条化、机械化、权威化,人的个体性却渐渐的消失了。 

存在主义其实是经历过二次大战后,西方社会对纳粹主义及苏联的共产主义的一种反省和反抗。它的问题在于强调自作主宰,但却变得过于极端,最后变成没有任何规范可言。法国哲学家沙特特别强调选择,但我想他也知道,选择不可能是一切,也不应是判断价值的唯一标准。 

周: 我觉得存在主义的问题,其实反映了现代社会一个困境。在自由社会,我们给予人的个体性很高的位置,重视人的选择,但选择本身并不能解决意义的问题。一个人选择行什么路,过怎样的生活才有价值,似乎不是一句「我喜欢」便足够。如果是这样,生活意义的问题,便会变得很主观,以致无从谈起。我的意思是说,在个人自主和价值的客观普遍性之间,似乎有一重张力。 

陈: 你的观察很对。存在主义说,我说它有价值便有价值,因为价值是我赋予的。现代人,包括很多欧美的伦理学家,都说价值是主观的。这的确是个问题。西方知识论 的传统,最关心的如何找到确定的知识,即确定到不可以否定的知识。但这个要求过于严苛,因为即使在自然科学里,不同学科的知识的确定性便各有不同,社会科学便更不同说了。理由也不难理解,因为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是死物,社会科学的对象是人的行为。 

但在人生哲学的领域,我们并不需要找一个2 +24的价值标准。这有点像驾车。驾车师傅通常会教我们一个安全驾驶的标准,但每个人的驾车方式,其实都有少少不同,只要不太离谱,通常都会安全。我的意思是,人的生命可以容许很多空间。孔子在《论语》中的很多教导,都是因人因情况而异;孟子讲仁义,最终也要讲「权」,即要考虑实际情况。这样说,并非抹 杀价值的客观性,而是说我们有一套大概的指引,这套指引可以因人而异。这些人生的指引从那里来呢?根据过往人类的经验。例如几千年前柏拉图说民主不好,但几千年累积下来的经验,却告诉我们民主较不民主好。当然,我们无需抽空的说民主是绝对的好。我觉得人生的价值,社会的规范等,都属于这一类。 

周: 回到一个较为根本的问题,为什么自我主宰这么重要?在日常生活中,不见得每个人都很珍惜个人自主。 

陈: 如果一个人的所有事情都并非他所能控制,那生存是为了甚么呢?有一次,我做手术前,在病房旁边躺着排队,没有人理会我,自己又动弹不得,有点像任人宰割一 般。进入手术室,医生给我打麻醉剂,整个手术的过程,什么都不由我决定。我当时想,如果我一生都是这样,无论给我多少荣华富贵,都没有意思。 

周: 西西弗斯最大的不幸,是他不可以选择。而人最大的幸,是在种种限制之中,仍然有选择的空间。 

陈: 我想这是人性的要求。人有意识,便一定渴望自由。人最基本的意识,便是希望主宰自己的生命。 

周: 这点我完全同意。我愈来愈觉得,人意识到自己是一自由的个体,这点十分重要。我们之所以会追问意义的问题,之所以要努力摆脱各种内在外在的宰制,说到底,是因为我们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自由人。如果我们不在乎自我主宰,很多价值便都变得无关重要。 

陈: 所以我说人从群体中慢慢发展出个体的意识,是人类历史的一个大突破,这等于人从动物的世界走进人的世界。 

周: 上面我们谈了自我主宰对人生的重要性。但我想再回到西西弗斯的问题。我刚才提到,西西弗斯可以有另一种方式,来肯定生活的价值,那便是靠完成一些外在的目 标来肯定自己。 我觉得,我们大部份人都是这样。生命就像攀山一样,攀过一座,再攀另一座,直至老死。所谓的盖棺论定,便是数一个人攀过多少座山。当然,很少人会觉得自己 是西西弗斯,因为我们觉得自己推的石头不会滚下来。但我有时想,这又如何呢?即使石头不滚下来,即使越堆越多,最后还不都是付与断井颓垣?人生如此短暂, 且不说那不由已的,即使是由己的,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。每念及此,我便有无穷的徒然之感。 

陈: 这感觉我以前也有,我想读哲学的人都会有。但你可以这样想。我虽然很渺小,但始终也是整个宇宙的一分子,而每一分子都有自己的角色。石头有石头的角色,水 有水的角色,各样东西合起来,便构成一个美的有规则的宇宙。人和石头一样渺小,但人有人的角色。人懂得思想,石头却不会。当我回望过去,发觉自己很享受自 己的角色,那便够了。还可以怎样呢?我成全了整套戏。我的落台成全了其它人的上台。有人上台便要有人落台,如果没有人落台,大家一起挤在台上演?这也不可能。 

周: 刚才在讨论的开始,你谈到那位考第一名的同学的遭遇。一个人的一生,似乎总是在个人努力和外在环境及运气之间挣扎纠缠。人可以如何面对这种挣扎? 

陈: 这两者的张力的确很大,人也总要不断的挣扎。就此而言,人生是无可奈何的。即使一个人有很好的修为,这种张力也不会消失。人有时必须要承认自己的软弱及限制,了解到不是所有的压力,人都可以承受得起。 

周: 承认自己的限制的下一步是甚么? 

陈: 下一步便要放松,不要执着,尽量学会宽恕、谦卑。 

东: 回望过去,你会如何评价自己的一生? 

陈: 我一生所做的事,主要不外两样。第一是教育,第二是做学问。我学问虽不太好,也没有什么著作,但自觉一直有进步,也可以从纷杂的困惑中,找到一些见解。教育方面,我已尽力做好我的本份,反应也不算太差,学生也一直和我有不断的交流。我所做的工作,是我自己尊重和享受的,因为教育本身便有价值,它能令人与人之间有交流,分享彼此的人生体会。我想很多哲学家和我一样,会认同沟通是文明社会很重要的一环。 

我的一生,既能发挥自己的潜能,又享受自己的工作,也得到其它人的认同,所以我很知足,没有什么遗憾。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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